好记者要超越一夜风流
(这条文章已经被阅读了次) 时间:2003年05月07日 17:49 来源:张栋伟 传媒
作者:李希光
如果2003年4月的这个春天里,北京有200人因非典病故,你采写的这条新闻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这只能证明你是一个水平很一般的记者。如果你在2003年4月的这个春天里,你写的特写《非典阴影下的北京的春天》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则表明你是一个了不起的记者。
当年我读大学的时候,在英语课本上读过这样一个故事:在欧洲某国边境,一个海关警察每天傍晚总是看到一个工人模样的人几十年如一日骑自行车下班回到边境这边的家里。几十年来,这个警察相信这个工人一定在干走私的勾当,经常搜查他,但从来没有找到任何违禁品。有一天,这个警察拦住下班的工人说:“我明天反正要退休了。你就给我将个实话,告诉我你这么多年来到底走私的是什么?”“自行车,”那人回答。
多年来,我们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地遭受着媒体的狂轰乱炸:视觉的、听觉的。媒体的的种类也越来越多,报纸、杂志、网络、手机短信、有线电视、卫星电视。如果单单计算你每天看电视或读报纸的单元时间,可能不值一提,但是把这5种媒体积累的量合起来,我们可能真的会同意麦克卢汉令人悲哀的观点:“媒体就是信息”。24小时的新闻频道、深更半夜的NBA实况转播或奥斯卡颁奖,声流和视流像洪水猛兽,从不停止,也不歇息,正在毫不留情地把我们的注意力淹没。沉溺于第一时间、现场直播的媒体画面和声音里,媒体本身正在对人类发动一场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超限战。人类生活在这样一个无限制的媒体战时代,正在失去那种恬静、质朴的田园般的生活享受。记者在这样的媒介景观中,失去的是那种慢慢道来的朴实的人性故事的耐性,记者们更愿意当那种花哨的一夜风流的媒体人。
一、宁要没有电视的报纸,不要没有报纸的电视
媒体不仅是信息,也是人类的生存环境:画面、音响、广告像空气一样充斥着每个空间和角落。人们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看到什么画面、听到什么声音,都与自己的媒体环境分不开。浅薄的电子媒体正在成为人类文明的中心。
这些完全由电子媒体带来的信息洪水,对公众的日常生活究竟有何教育和指导意义?今天的媒体带给读者的东西是读者他们需要的?还是他们想要的?是记者办报?还是媒介经营者办报?是报道人性化的新闻故事?还是传递宣传信息、娱乐财经信息?今天的报纸是重视改进新闻的报道和写作质量?还是抓眼球、追求利润?可能有人会认为,上述这种两分法的争论有一种宗教的偏执或文化上的狭隘。但是,阅读或观看新闻不仅是获取信息,也是某种人生体验。这里我借用托马斯.杰佛逊排比句,稍作改动:宁要没有电视的报纸,不要没有报纸的电视。
虽然我每天看电视,但是,新闻写作质量的堕落不能不怪罪电视。电视报道,特别是电视画面,正在严重损害记者编辑的文字水平、写作风格。首先在新闻价值判断、报道视角、报道框架上,本来有头脑和思考能力的编辑记者会跟随着电视上戏剧性的、夸张的、煽情的画面和视角而变得失去了理性。
大多数人打开电视,是为了看电视剧,看娱乐性节目。而大多数人打开报纸却是为了读新闻,了解本地和世界上发生了什么重大新闻。因此,电视强调的是戏剧色彩,而报纸强调的是真实的新闻报道。这也正是为什么人们通常把电视归类于娱乐界,而把报纸归类于新闻新闻界。而另一方面,大多数人是从电视上获得新闻。如果问任何一个普通百姓:新闻媒体是什么?他会回答:“电视”。
在过去,一提到名记者,人们马上想到的是新华社某记者、《人民日报》某记者、《中国青年报》某记者,而不是中央电视台某记者。但是在今天,即使是新闻学院的学生恐怕也说不出当今新华社名记者的名字,但是会一口说出一大串电视台记者或主持人的名字。在伊拉克战争中,大多数中国观众想到的第一个新闻记者毫无疑问是水均益。恐怕没有多少人会讲出新华社驻巴格达文字记者的名字。但是,中央电视台通过水均益向中国观众报道的伊拉克新闻究竟占观众整个信息库的百分比有多大?而新华社发自巴格达的报道占观众整个信息库的百分比有多大?英国《独立报》受人尊敬的资深记者Robert Fisk在整个伊拉克战争中,毫不畏惧,坚守在巴格达战争前沿,一日不停地用他独特的视角,Robert Fisk采写的战地新闻《在美军重围中,萨达姆走上街头人群中》、《美国“解放者”主宰伊拉克的第一天》、《美军占领巴格达:贼获得了解放》、《战后巴格达:纵火犯获得了解放》、《撕碎的文明--巴格达博物馆浩劫记》、《火烧巴格达国家图书馆——人类文明史最后的一页》等战争亲历记,这些作品不仅是今天的新闻,更是极其宝贵的历史篇章。至少在发生在中国家门口的战争中----阿富汗战争报道中,或者在丝绸之路上的最重要的文明国家伊拉克的战争报道中,中国公众每天需要听到的是中国记者的声音、看到的是中国记者的文字和拍摄的画面。就像英国公众每天听到的或看到的是BBC或《独立报》等自己国家记者的报道,而不是把新闻报道当成一夜风流,在镜头前做个秀就溜掉。
如果一家媒体在战争新闻报道或其它事件性新闻报道中没有自己的记者,无疑是失去了自己观察新闻事件的眼睛,也就是失去了视角和立场,公众到哪里去找他们的视角呢?没有视角,公众的眼睛无疑等于被一块布给蒙住了。
在今天,新闻学教育正在变成教授未来的记者如何在高压锅里工作,求得生存。网络、手机短信、有线电视、卫星电视对新闻周期的挑战,把记者的工作环境变成了24小时不停翻滚的高压锅,导致传统新闻学的标准受到挑战乃至伤害。冷战后,媒体的新闻报道功能好象在减弱,人们好似越来越关注媒体的娱乐功能。由于电视强调戏剧化效果,许多新闻节目的主持人甚至记者,在报道某件新闻的时候,把个人对这件事情的喜好情绪,通过各种面目表情,或惊愕、或愤怒、或激动,从而达到对观众的煽情效果。
911、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使人们对新闻的关注达到了冷战后,乃至二战后的最高点。但是,媒体对这些战争和张国荣关怀的同时,在忘记自己身边可能会发生的其它某种灾难:健康、疾病、就业、升学等等。媒体正在把人民与自己的实际生活隔离开来。
媒体的悲哀还在于,一方面媒体通过高度的娱乐化和商业化大赚芸芸众生的钱财,而另一方面,媒体的记者编辑们越来越不愿意把自己当成普通百姓的代言人,而更愿意大众把他们视为精英阶层的一部分。
媒体的高度商业化和娱乐化,损害的将会是人类几千年来为之奋斗的民主社会本身。媒体在美国,如伊拉克战争中,成为了政府精英中的一员,与政府共谋大计。杰佛逊在美国立国之初说,“我宁要一个没有政府的报纸,也不要一个没有报纸的政府。”杰佛逊说的报纸,不会是今天这种高度娱乐化和商业化的媒体。希特勒把媒体变成了煽动战争的机器,苏联把媒体变成了宣传工具,导致了这两个国家的最终毁灭。而今天商业化正在把媒体变成麻醉公众的精神鸦片,这又会给人类带来什么呢?
毫无意义的鸡毛蒜皮小事情,会被媒体吹气泡似地膨胀成伟大的历史一页。克林顿关于性丑闻的撒谎比起约翰逊、尼克松在越战时期、布什在伊拉克战争时期的谎言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因为,克林顿的谎言没有造成一条生命的消亡。但是,并没有一家媒体因为布什或尼克松在越战上发表谎言而呼吁他们下台、弹劾。莫利哀戏剧中人物:头脑发热的丈夫(克林顿)、爱调情的女佣(莫尼卡)、心怀恶意的小姨子(Linda Tripp,故事发生地:白宫。媒体和公众忘记了这是一个戏剧、甚至是一个滑稽剧。人们在读这些报道的态度是什么呢?恐惧、好奇、兴奋、娱乐、嘲笑、嘲讽、愤怒、苦恼、抚慰、心安、有用?媒体的关注焦点在变形、扭曲。
有的记者走得更远,他们甚至都不屑在写作中运用记者的报道笔法,而是也学着学者的腔调夸夸其谈。这些新型记者、或者所谓学者型记者就像牧师那样,大版大版的版面被他们的空谈占据。Russle Baker 说,“美国新闻学的传统对媒体的要求是:安慰那些被折磨的人,折磨那些生活享受的人。而今天,那些媒体的投资者和老板,包括其中的某些大记者和主笔,本身就已经成了生活享受的人,而原本指望他们去折磨那些生活享受的人。也无法指望这些人会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安慰那些受折磨的人。” 这些主编编辑记者的工资比被他们采访的政府官员高,他们自己进入了官员和大公司的决策圈子,好象变成了精英的一部分。
从这一点上看,媒体的巨大冲击力首先表现在对人们对社会、政治和经济现象理解上的操纵。这种媒体的操纵危害的是人的个性的张扬,影响公众有思考地参与民主建设。
早在上个世纪初,现代派诗人波德莱尔说:“我简直无法相信一个有尊严的男人在碰到一张报纸的时候,难道不会产生丝毫的厌恶?”这句话用到今天的报纸和电视上应该是更为贴切.
记者编辑如何站到公众的立场上?真应该是派这些精英或所谓学者型记者去干一年报纸营销---到大街上卖报纸、摆报摊,或者是他们去基层派出所当一个月的警察,或者是到一个乡村小学教一学期书,或者是到大学生宿舍当一年保洁工。让他们从街头社会底层或草根阶层了解一下中国社会和中国人生活的复杂性。
二、罗素的风格:讲述普通人的普通故事
新闻记者的核心任务是做好邮递员,准确无误地传送信息。但是,传递信息的新闻报道仅仅是完成了记者的一半工作,另一半工作是在这篇报道里讲一个能渗入读者或听者灵魂的好故事。深入读者的灵魂,也就是打开读者的心灵之窗,需要记者把新闻写作当艺术那样,用艺术家那种苦心孤诣的精神,钻研写作艺术,勇于探索,尽善尽美,不留遗憾。用人性的观点和一套娴熟、敏捷和精确的手法采写你的作品。
今天我在大学里上新闻采访写作课时,每学期总是要同学花两个星期完成这样一组阅读和采访写作作业: 阅读美国著名记者和专栏作家罗素.贝克(Russell Baker)的童年自传《成长》(Growing Up),然后请同学们结成对子,相互采访,完成一篇写对方的人物特写《某某某的童年》。
罗素. 贝克曾说过,热爱新闻写作和想当记者的人多半都有一种浪漫的理想或梦想,他们或者希望成为马克.吐温、海明威似的作家,或者成为某个大媒体的总编、首席记者、或者成为法国人称之为的“大牌记者“(grands rapporteurs)。
在今天越来越多的新闻与传播学院在把培养“媒体人”而不是“记者”作为人才培养目标的时候,这组作业的目的是让学生理解什么样的人是优秀记者:一个优秀的记者是能在每星期发生的各种完全毫无意义事件中发现有重大意义的报道或写作主题。
我为什么要选《成长》这本书作为学生仿效的摹本?这是一本自传体杰作。但不是要同学们自恋或自我陶醉。首先写自己的或同桌同学的故事,在讲述好自己故事的基础上,再去采写别人(同桌)的故事。通过这个练习,让同学们体验普通人故事的乐趣,采访事实自己你带来想象的乐趣。通过同学之间那些安静简单的故事,读者看到一个早熟的儿童、她或他的活力、独特的性格、自信、潜在的勇气和聪明劲,从儿时看到他或她的今天。通过童年故事的叙述,即通过前世,分析现世,展望来世。从个人的天然素质,看看她或他是否具备讲述故事的能力,并从中获得巨大的乐趣。通过这样一个练习,教同学们讲老实话,在朴实的事实陈述中展示真理性的东西。从技巧训练上,看看学生引述儿时的直接引语有多少是精确的。让同学们看到他们儿时的身影、听到他们儿时玩耍的声音。让同学们感受到真实的、有冲击力的、有感染力的故事来自深入的采访报道。任何为事实涂脂抹粉都会在同学中间引起哄笑。同时,要求同学尽可能地在一个充满了人性化的框架内,通过童年时代故事的叙述,展示时代的烙印和社会大环境对孩子成长过程的影响。例如:
故事1: “我跟爸爸妈妈关系都挺好的,但小时候跟妈妈更亲。我小时候睡觉有个习惯,喜欢把手放在妈妈脸上摸着她的脸睡觉,不摸就睡不着。有一次妈妈唱着摇篮曲哄我睡觉,她以为我差不多睡着了,就想转个身儿,我一手把她的脸扒拉过来,说:‘不行,还没睡着呢!’她就只好在继续着让我的手放在她脸上。”她一边把手轻轻放在我脸上一边比划着说。“开始只是只小手儿,可后来这手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能盖住妈妈半个脸!哈哈!”
“我小时候还有个习惯就是爱吃手,动不动就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啃。妈妈为了扳我这坏习惯,就在我手上抹黄连素,我再一吃,‘啊!好苦啊!’苦死我啦,”她举着手仰着头大叫,“所以以后我就再也不吃手了。”
“我小时候喜欢捡垃圾,还因此受到妈妈表扬呢!”她很自豪地笑了一下儿,“那时候我们住胡同儿里的平房嘛,我就对邻居家的垃圾格外感兴趣。有一次我捡着一个白色的铁扳手,还特新,就拿给妈妈,她说:‘诶,这玩意儿有用。’我就跟受了鼓励似的,以后见垃圾就捡,把我妈给气~的…”
“我那时候特别爱玩儿,记得上小学,有一次老师问我有什么爱好,我就说我喜欢玩儿水、喜欢玩儿泥巴。老师就说:‘希望你也爱学习…’。我在学校表现还真不错,是第一批入队,也是第一批入团,小学三年级就从中队长升到了大队委。我小时候学习也不错,尤其是数学,一年级的时候曾经连拿九个一百分儿,我们老师骄傲极了!”她声调一下子抬高,把手举在眼前做出‘九’的形状,“但后来就越来越不灵,哎,最后只好学‘文’了。我爸爸数学好,妈妈语文好,我想我是继承妈妈了。”
故事2:“我小时候很乖的,常帮爸爸妈妈干活,”此时,她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昂着头,“不像现在,越来越懒了。”说到这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脸似乎有些红。
由于父母忙,单昕吉会替爸妈给豆芽淋水,每天要弄两次,每次都花大半个小时的时间,很辛苦。据她说,那时个子小,放豆芽的水槽又很高,只好用腹部顶着水槽边,把身体探进去为豆芽淋水。此时的脚已离地,是悬空的,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腹部,压在那水槽边上,可以想象,真的是很辛苦。当被问到是否有怨言时,她毫不犹豫地说:“没有,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
故事3:牛奶加鸡蛋是营养的早餐。从小,杨?就被要求每天早上都吃一只鸡蛋,而那时的她不爱吃,每次都吃得痛苦。一个早上,趁爸妈在厨房,杨?拿起勉强掰了几口的鸡蛋,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拔开窗户的插销,心扑通扑通地跳,还不时地回头看看,然后“嗖”地将剩下的鸡蛋丢到窗外的草丛中,忐忑的回到座位上。“那窗是有纱窗的,两层,要一扇一扇地开,一扇一扇地关。当时特别紧张。”她补充到。
她的手脚还算利索,她爸妈一直都没有发现这半个鸡蛋的秘密。但事后,杨?却内疚不已,之后也再没出现类似的事。至今,鸡蛋仍是她早餐少不了的一部分。
故事4:
“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谁怕谁。”
听到这样的“豪言壮语”,你似乎很难将它同这样一个女孩联系起来:修长好看的身材,微微泛黄的齐肩发乖顺地垂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蓝框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脸蛋上还挂着几颗让她“伤心太平洋”的“青春美丽嘎嘣豆”,俨然一副淑女形象。可是,她要是张一下她的樱桃小嘴,恐怕就没人再敢恭维她了:
“将来我找男朋友,一定不能找比我瘦的,那显得我多胖呀!另外,他得能忍受我能吃,能睡,最好每天送我一个苹果,嘻嘻。”
“同志们,快来摸摸我的头发,顺不顺?”
“哎哟,我不行了,配一副眼镜花了五百块钱,这不是要我命嘛!”
“同志们,我今天又堕落了,我又吃辣了。”
这就是她,一个爱吃东西爱睡觉,常立志又老后悔,整天风风火火的女孩。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有人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她的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打小就暴露无疑了。不信,请看她的——贪吃:
“我是在一个小村子里长大的,村里有一个小卖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那里赊帐,今儿赊个果丹皮,明儿赊块糖什么的。我赊帐的事从来不跟我妈说,总是偷偷地让我四大爷,五大爷替我付钱。后来我妈知道了,狠狠地骂了我一顿。不过,我发现自己挺有经济头脑的,没人教就会赊帐。”说着,她乐得坐在凳子上前颠后倒,嘴角微微上扬,小眼睛一闪一闪地,别提多得意了!其实,她不仅有经济头脑,还颇具领导才能,不信请看她的——
故事5:
总是在上课铃响起的前几秒钟,从容不迫地走进教室,白皙的脸上丝毫显不出着急的神色,原来她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就不爱上学。上学前班的时候,她看到有的小朋友得水痘可以不上学,非常羡慕,总盼着自己出水痘的那天快快到来。终于有一天,她在自己的脸上发现了一颗痘痘,“真是高兴死了”,后来确诊果然是水痘,“终于如愿以偿可以在家呆着了”。上小学的时候,“我老发烧,还老说自己头晕,我也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头晕了,反正最后吓得老师还以为我得了白血病,到我家来看我!”
虽然她平时总是一副很平静柔弱的样子,但她其实是一位很有胆量的女孩子。上四年级的时候,老师组织几名同学跳‘凤凰姑娘’,去参加舞蹈比赛,其中就有她。比赛那天她们身着民族服装,红色的上衣上有两个黑色的兜兜,下面是白色的肥肥的裤子。上场前她实在没有时间了,她就把肥裤子套在了短裤外面,结果比赛的中间,裤子竟然掉了,看到其他同学还在卖力地跳着,她就两腿一蹬把裤子往旁边一踢,穿着短裤继续比赛。“结果还是只得了第二名,肯定和我有关,本来可以得第一的。”她惋惜地说,“不过老师还是夸奖我勇敢,来安慰我。现在想起来,幸好比赛前没有把短裤脱掉,不然就糗大了!”她说着就“吼吼”地笑起来。
在新闻作品中,最难采写的正是上述这些没有新闻价值的普通人的故事。但是,这些普通人的故事却是广大普通人民群众生活的缩影,其社会意义可能比某个有新闻价值的人物更有价值,他们的故事是生活更深层次的现实、是更贴近真相的社会现实。
罗素. 贝克是从《巴尔地摩太阳报》这样一家地方报纸初为记者的,由于采访写作和新闻敏感超人,被总编辑派驻白宫记者。但是,贝克到了白宫发现,“白宫是一个单调的场所,你坐在那里只是听到人们的呼吸。”后来,《纽约时报》总编聘他为该报专栏作家。贝克两次获得普利策奖,本人后来还担任了普利策奖的评委。《成长》是一部获得了普利策奖的作品.如果你在搜索引擎www.google.com 上打下”Growing Up by Russell Baker”(罗素.贝克著《成长》)这几个字检索,你至少可以获得65800项查询结果。贝克的《成长》写的是他个人的故事。作为个人故事,首先是吸引读者,在作者的生活和性格上找到与读者的关联点,在作者和读者之间建立一种联系。找到这种联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颇费一番头脑。这里面凝练了作者对生活的深刻思考。作者的叙述手法和态度就像走钢丝那样,在自嘲和自豪之间寻求某种平衡。他是用一种甚至近乎平淡无奇的写作风格在讲述自己的故事。但是,他的文字的优美之处恰好就在于其简单和朴实的文风,以至使读者在阅读他的故事的时候,完全沉浸在他的思路里了,完全忘记了他在语言上是否在雕琢和装饰:
我八岁时就开始投身新闻工作啦。这是我妈的主意。她特别希望我能“出人头地”,在对我的勇气进行了一番冷静的赞美后,她说要是我还想跟得上竞争的脚步,我最好现在就开始。
自打我记事起,我跟我妈就为此而展开了较量。也可能在我还没懂事前,我还是北弗吉尼亚的小乡巴佬时,我妈因为不满我爸平凡的工人生活,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我长大了不能像他那样,手上长茧,身穿工作服,肚子里只有小学四年级的墨水。她对生活充满了幻想。她把我介绍到了《周六晚报》,她想让我尽早跟我爸的世界脱离关系,那个世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生劳碌,到死也不过留下几件破烂家具。而我妈脑子里的好生活应该是这样的,西装革履写字楼的白领生活,晚上读读书,聊聊天——如果幸运的话——每年能有5000美元的收入,一所大房子和一辆别克车,还能到亚特兰大去度假。
就这样,我卖起了报纸。我很害怕沿街叫卖时会有狗突然蹿出来咬我。我总是惴惴不安地去摁陌生人家的门铃,要是没人答应我就松了口气,要是有人答应我就害怕得紧。妈妈的指导言犹在耳,但我依然不得推销要领。门开后,我只会问:“要买《周六晚报》么?”很少有人说要。这是座有3万人口的小镇,一周下来我几乎摁遍了所有人家的门铃。可我很少能把我的30份卖完。好几周,我六天的时间都在游说整个镇子买我的报纸,可周一晚还有四五份没卖出去,然后我就特别怕周二早上的到来,那时又会有新的30份《周六晚报》放在我的门前。
“你今晚最好出去把剩下的报纸卖完,”我妈说。
我总是在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叫卖,那儿有盏红绿灯指挥纽瓦克来的通勤车。灯一变红,我就站在路边,用只有蚊子一般大的声音叫道:
“要《周六晚报》么?”
一个雨夜,路上所有的车窗都朝我紧闭,拒人千里,我湿淋淋地回到家,一份也没卖出去。妈妈叫来了多丽丝(我的妹妹)。
“跟哥哥一块过去,让他瞧瞧怎么卖报纸。”妈妈说。
当时还只有7岁的多丽丝踌躇满志地陪我回到了街角。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报纸,红绿灯已变成红色,她就大步迈向离她最近的车,捏紧小拳头一个劲儿地敲着紧闭的车窗。司机大概是受到了惊吓,以为小矮人在攻击他的车,放低了车窗张望,这时多丽丝给他塞了一份《周六晚报》。
“你需要这份报纸,”她说,“只卖五分钱。”
她的推销术是无法抵挡的。红绿灯的变换还没到12次,她就已经处理掉了整袋报纸。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惭愧。恰恰相反,我非常高兴,决定请她吃东西。我把她带到了贝尔大街的蔬菜店,花五分钱买了三个苹果,给了她一个。
“你不该浪费钱,”她说。
“吃你的苹果吧。”我咬了一口自己的苹果说。
“你不该在晚饭前吃,”她说,“会影响你食欲的。”
当晚回到家,她很负责地报告了我浪费五分钱的事实。可我不仅没有受到责备,反而被拍了一下肩膀以示奖励,因为我知道不买糖果而该买水果。我妈从她那丰富的格言宝库里找出了一条送给多丽丝:“一天一苹果,瘟神也得躲。”……
Russell Baker通过他童年与妹妹街头卖报的故事,写了他8岁时就打入新闻界,卖报纸自立。贝克童年遭遇的幽默、平庸、残酷、野蛮的故事,他童年干的蠢事、家庭的困难、田园诗的描写、都是让广大读者,而且是成年人着迷,甚至是激动的。读者通过故事中人物在生活现实中的成长奋斗,感到奋斗的勇气、智慧和自信,同时从贝克的人生经验中获得人生成功的线索。
从《成长》一书,新闻学院的学生发现,要让读者对普通人的故事产生好奇心,首先是要一个新颖的叙述角度和叙述形式。但是,不可以虚构故事事实和故事人物。
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最终能否见诸报端取决于记者的采访深度、叙述技巧、文字的运用,而不在于被叙述者本人生活的平乏无味。正如盖.塔利斯说的,“每个人都是一本小说。”关键在于记者在这个普通人与广大读者之间建立一种联系。让读者对故事中的人物产生一种信任,感觉到这个人物是你个人生活的一部分,他(她)就是你所喜欢的人,他(她)的爱也就是你的爱,或者故事中的人物就是你本人。对于故事中的人物的缺点、过错、道德上的瑕疵,都真实地写出来。但是,作者要带着一种宽容和尊重故事中的人物去讲述这些毛病,而不是人身攻击。
三、斯诺的风格:讲述代表时代发展趋势的故事
讲故事的新闻作品通常报道的对象既不是重大事件,也不是名人高官大腕大款,更不是专家学者。他们采写的多半是普通人的普通故事。这些普通百姓,如北京胡同里的居民,面对记者的问题,谈起自己的生活来,或者议论起国事来,往往是直言不讳,甚至滔滔不绝,一个个都显得比电视台里的那些星呀腕呀还要能说会道。
一篇好的新闻故事化作品需要记者深入到那些往往被社会遗忘的角落去采访,去那些也许被视为所谓边缘文化或亚文化的社区寻找那些可能对整个社会的未来发展有意义的故事,这些故事很可能是社会发展的某种趋势。这些故事需要的埃德加.斯诺的故事化艺术。在这方面,《中国青年报.冰点》特稿栏目作的极为出色,
《冰点》很像美国的讲故事新闻作品。美国早期的讲故事新闻作品更多的是体现记者个人风格的戏剧性的故事叙述。开始的时候,传统报纸的编辑们对这样的稿件不以为然。后来,当这些饱含了记者激情、故事内容扎实感人的新闻作品赢得了广大读者的好评,增加了报纸的销路,同时也获得了更多的广告后,《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新闻界推崇的模范报纸也刊载这类叙事性长篇通讯,叙事通讯开始被新闻界广泛接受。
早期的埃德加.斯诺正是这样的一名记者。30年代,斯诺在燕京大学任新闻学教授期间,美联社曾请在该社做兼职记者,但是,他选择了做《星期六晚邮报》和《纽约太阳报》的兼职记者。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不想”整天急急忙忙地赶写新闻,而耽误了写书、写文章”。那么,一位新闻学教授当记者,不写新闻,写的是什么样的文章和书呢?斯诺施展记者最了不起的绝技 --- 讲故事新闻体裁,完成了《西行漫记》这一史诗般的新闻杰作。
今天报纸上的报告文学报道的选题多半是耸人听闻,有强烈渲染性的。如空难、正在死亡的艾滋病患者等等。但是《冰点》的生命力和威力不在于其作品的煽情和耸人听闻,而在于其记者能够通过对生活中那些微妙之处和细微差别的生动描写,紧紧地抓住读者的神经.这种微妙之处可以在《冰点》的各类选题中找到,无论是环保、文化、文物。《冰点》的叙事通讯叙述的人和事听起来都是很普通的话题,没有什么轰动效果,但是采访报道和叙述起来却是十分困难和复杂, 如环保,教育等话题,采访报道写作起来,越是苦难重重,越是需要记者高超的采访和写作艺术和技巧,以吸引读者的注意。虽然没有轰动效果,但是,普通人的故事在当前各种媒体激烈争夺眼球的时代,通过叙述通讯这个体裁可以紧紧地拥抱读者。这种叙述能力来自新闻学的专业叙述技能.这种技能通过某个人物感人故事的叙述和某件事情的细节描写,能够把貌似单调乏味的题材变成人人关注的话题。
从《西行漫记》到《冰点》,讲故事的新闻作品的艺术特点是什么?下面我们通过《中国青年报》2002年12月4日(冰点)《从底层开始》(记者蔡平)这篇通讯加以讨论:
一.叙事报道“坚持报道社会现实中的真人真事,敏锐地追踪时代的发展趋向”。真实性是新闻故事化的生命。“追踪的是事实、事实、事实,获取的是第一手材料。”正如斯诺所言,“从未亲眼目睹的事情,我是不愿意写的。” 叙事报道的力量在于事实胜于雄辩;
如《中国青年报》2002年12月4日(冰点)《从底层开始》(记者蔡平)中的一段:
大部分时间记录的都是这个表演队在迁徙,驻扎,演出,再迁徙之间的日常活动,比如演员们身着演出服装沿街宣传,请当地公安人员喝酒吃饭,以及这个大棚内部成员之间的明争暗斗。
“上次在山西,我跟他们在一起又呆了20多天,经过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他们怎么样被派出所扣压,被文化站罚款,收东西,然后跟他们调解这个问题。我往北京家里打电话,很奇怪的一种感觉,感觉到北京是一个跟你没有关系的地方。但我也不想说我跟他们的关系就融洽得跟兄弟一样,事实上我肯定很快就要离开,你拍的东西对他们的生活事实上没有任何的改变。等这个片子完了,你可以给别人看,跟别人谈,你听到一些批评,听到一些赞扬,你去了国外,你坐了免费的飞机,但是他们依然继续着在路上的生活。……你在利用这些素材最后得到一些东西,但是对他们来说,他们一无所有,你不会因为拍了这个片子而拯救他们。比如说你拍了一个希望小学,第二天一卡车东西就拉过去了,然后那个地方大家都上学了,不可能的。你也知道你改变不了什么东西。”
二.讲故事新闻报道不是简单地罗列事实的“见闻录“,它蕴含着作者周密思虑的见地,渗透着出于正义而迸发出的激情。讲故事要求记者既要具备记者的敏锐感,又要有历史学家的鉴别力和政论家的推断力。一个成功的叙事报道记者”一定是一个能认识事物本质,有分析能力,能够洞察事态发展趋势的人。他应该力求从现在的关联中显示过去和未来:
总有人问我是如何同一个弹棉花的人交上了朋友。其实同他一样,我也来自民间,来自底层,是一种民间的情感与力量使我们血脉相通,是一种民间的血缘使我们无所不谈,不用唯唯诺诺,不用担心说错了话,得罪了谁,不用害怕人事、圈子等让人头痛无聊的东西。
再如:
真正触动我的是我与他之间的关系,作为一个拍摄者与被摄者之间的关系。一个最让我尴尬的事情就是,首先你把机器举起来的时候,就和被拍对象构成了一个审视和被审视的关系,我和他之间就构成了一个不平等的关系,而且不可能平等。这是你回避不了的,如果回避,那只能说明你不能真实地面对自己这种心态。他不可能把机器对准我,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确定的,在我所说的那种“平等的朋友谈话”这样一种外衣下进行着一种不平等的摄制关系,是我在审视他的生活,而不是他在审视我的生活。我是隐藏起来的,他是暴露的。我可能对他构成了一种伤害,这是每一个纪录片制作者都会面临的问题。诚然,我们之间是朋友,正因为如此,他才向我坦露他内心已经结疤的伤痕,但作为一个记录者,我的摄像机的存在对他又构成了新的伤害,例如拍他到厕所打水被赶那个场景,当时,我是一声不吭,以免破坏了现场,出来后,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作为记录者,我坚持了记录的原则,作为人,我则有一种来自良心和道德上的自责感,这是拍摄过程中会经常碰到的。
三、十分注意形象化的描述,善于捕捉生动的细节。读起来如身临其境,有强烈的现场感。如《中国青年报》2002年12月4日(冰点)《从底层开始》(记者蔡平)中的一段:
他说:1998年10月份的一个傍晚,我骑着自行车从北京医科大学一个朋友处回校。当时,天快黑了,在经过塔院小区的一个拐角处,我停了下来,我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正在往一个柴炉里添煤,旁边是来来往往的车,在他的背后,两堵墙的夹角,用塑料编织袋搭了一个简易窝棚,旁边立着一个板子,写着粉笔字:加工棉花被套。显然,这是一个外地来京的打工仔,做着弹棉花的生计。他的头发、眉毛、衣服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棉絮。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淘米、添火,他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正在做饭。他坐在一个倒扣着的塑料桶上抽着烟,神情悠然,就像一个耕作的农民,累了,靠在自家的地头歇息一样,旁边是来来往往的车,周围是楼房耸立的小区。
我走上前,蹲下去,和他聊了起来,很快我们就熟了,他叫唐旦震,湖南零陵人,24岁,来北京弹棉花谋生。那天的晚饭,我们就在一块吃的,我们喝了大半瓶二锅头,在那空气微冷的街头。
四、简洁有力的语言,风趣幽默的笔调。叙事明白清晰,描写生动活泼,人物对话和事情经过的穿插精炼简洁。如《中国青年报》2002年12月4日(冰点)《从底层开始》(记者蔡平)中的一段对话:
“你们说有了DV就有了影像的话语权是什么意思?”
“那就像写东西一样,你发表在报纸上就可以让大家看到,这就有了话语权,有了DV大家都能来拍了,不就是有了话语权。”
“我想知道拍DV的人为什么会首先把镜头对准普通人,而不是时尚?”
“因为媒体上时尚的东西太多了,而我们身边生活的普通人却很多,我们自己就是普通人,所以首先就会关注自己身边的人,从身边的生活拍起。”
我又说:“其实电视台并不排斥和阻止关注普通人的题材进入,甚至还很需要,但目前社会上有很多层面和很多角落不是记者都能关注到的,如果大家都有了DV,这对记录历史确实会起到很好的作用。也是对媒体报道的一种补充。”
他表示同意,但同时又说:“但我觉得媒体把DV说成一个时尚是危险的。”
五、注重人物刻画.新闻学承担着建立公民社会的使命,除了关注和报道政府和公共政策公共事务外,新闻媒体还要关注政府公共事务之外的一个重要选题──媒体公共议程之外的世界里人民群众的真实生活,包括他们生活态度,品位,动机,渴望和喜怒哀乐等.在叙事通讯中,对这类普通人物的刻画,应该像一个雕塑家一样,把一块泥巴揉搓成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如:
1996年,我搬进北京清塔小区,有一天,我路过看见一群人,觉得他们好看,就用摄像机记录了他们。他们是一群退了休的老头,我叫他们大爷。大爷每天早上从家里出来,聚集在路边的大墙底下晒着太阳,聊着天,中午回家吃饭,午后接着出来,到五点钟左右回家吃饭,睡觉。夏天的时候,他们会转移到一个有树荫的地方去坐着。年复一年,他们准时出门,准点回家,像是上班的人。两年多的时间,我做完我的记录,再经过大墙时,很多大爷我不认识,当年那些吸引我,让我停步观望的大爷,有的生病出不了门,有的离开小区到子女家去生活,还有几位大爷,他们常说自己老了,没用了,是该走的时候了,我眼看着他们离去,深信他们前往天堂。
六、需要较长的篇幅。有的人可能会认为《冰点》的文字过多,篇幅太长了.但是,作为一篇叙事通讯,需要较宽的空间容纳大量鲜活的现场对话记录和细节描写.特别是要在特定的语境里讲述故事。叙述的事件和人物通过提供正确的背景性信息,使作品与读者发生关联,加深读者对故事的理解和关注.这种大篇幅的结构和空间也便于读者一边阅读一边思考。
讲故事新闻学与普通的新闻报道区别在哪里?毫无疑问,讲故事新闻通讯讲述的都是真事的故事,但是,读起来又像文学作品,怎样才会令读者相信叙述的都是准确的事实?美国新新闻学(叙述通讯)创始人、《纽约时报》前记者盖塔利斯曾对我的学生们说过这样一段话:“我所写的新闻已经不再是新闻,而是当代历史。新闻就像是一夜风流。我所做的我也鼓励你们去做的就是我希望你们把新闻当成一次婚姻而不是一夜风流。是否要超越仅做一个记者,决定权在于你们,但做记者是第一步。记者应当准确,别人要对你所写的东西进行核实。记者应当仔细,还应当公正。每一条新闻都有许多个观点,记者应该了解多方面的观点,但记者没有时间把所有的观点都写在一篇稿件里。这就是记者与非虚构作家的区别,非虚构作家有这个时间去把故事写得复杂。”
四、超越倒金字塔
用一周、一个月的时间去写一篇作品,对大多数记者来说,是奢侈的。因此,最好的写作技巧就是采用倒金字塔的硬新闻写作方式。
什么是新闻的价值判断标准? 媒体最常用的标准有两个: 1)正常秩序的严重破坏,如杀人放火强奸;2)死亡.人死得越多,新闻价值越大如伊拉克战场上的死亡,非典疫区的死亡.人们每天看疫区死亡数字的变化有点象看奥运会比赛结果的每天变化一样富有戏剧性。
但是, 讲故事新闻学不是写这些极端的事件,讲故事新闻学是写新闻的过程,不是写新闻的极端结果;写人民的日常普通生活. 如果2003年4月的这个春天里,北京有200人因非典病故,你采写的这条新闻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这只能证明你是一个水平很一般的记者.如果你在2003年4月的这个春天里,你写的特写《非典阴影下的北京的春天》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则表明你是一个了不起的记者。
硬新闻与讲故事新闻的差异:
硬新闻 讲故事新闻
思维方式 新闻记者 剧本作家
开头 倒金字塔 趣闻轶事
描述 事实 场景
(最重要的事实)(最有戏剧性的瞬间)
穿插 引语 对话
内容 新闻性的信息 新闻中的故事
追求 事实的准确 生活的真理
采访方式 拦路采访 同车采访.
关注焦点 事件 人物
要素 新闻要素 人性要素
结尾 没结尾 戏剧性的结尾
(直截了当陈述重要事实)(用细节制造一种期待情绪,直到最后一段)
再如,非典报道。中外媒体每天关注和炒作的新闻都是又有多少人染上非典或死于非典。截至4月底,北京将近有1万人或染上非典、疑似非典、作为怀疑对象被隔离。如果作为一条新闻来报道,主要是从死亡和染病人数上写。但是,如果要从讲故事新闻学角度写,就需要找到一个人性的元素:。一对热恋但无法想见的情人、一个因非典失去父母的女孩、或者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在非典时期的生活。事实上,北京每年的”两会”报道、胡锦涛主席会见外宾、温家宝总理到某地视察、国务院新闻办就艾滋病举行记者招待会、公安部关于社会治安的通报会等事件的报道,我们都可以尝试着这种新的写作风格:讲故事的新闻写作。
优秀的新闻作品听起来都是好听的故事。讲故事新闻学是用新闻中的故事抓住受众。讲故事的新闻学是一种突出描述艺术的写作风格,强调文字描述对感官的刺激。是一种超越倒金字塔,要求记者像语言艺术巨匠那样,用感觉化视觉化的文字报道新闻并发掘这个故事对读者生活的意义。学习罗素.贝克的作品,是让学生从贝克那里借用一些技巧,运用到自己的写作中来。如果你自己在写故事的时候,毫无乐趣,是一种痛苦,可以想象你的读者在读这篇作品时候的痛苦表情。具体的故事叙述技巧包括:
故事化新闻写作中的5个w: "Who"变成了故事中的人物、 "What" 变成了故事情节、 "Where" 变成了故事发生的场景、 "When" 故事发生的时间顺序、 "Why" 故事的动机、"How" 叙述方式;
细节:不仅仅用who, what, where, when、why这5个w, 不仅仅需要记下引语和事实,还要用你对细节的捕捉力,通过画面的描写,把读者带到新闻现场。
悬念: 一篇优秀的叙事新闻应该让故事慢慢展开,步步引诱,让读者不停地想要读下去。诱导留给读者应该是娓娓动听、慢慢道来。
人物刻画: 通过故事中人物的眼睛叙述新闻事件,让读者感觉到记者不仅仅是报道事实,更是从人性的视角讲述这个事件。
对话: 把对话穿插到新闻报道中,会揭示新闻或新闻人物的意义。掌握好新闻报道使用对话的窍门,能加深新闻报道的深度和广度。
变化: 故事在叙述中要有起伏跌宕的变化,这样才能紧紧地抓住读者的注意力;
结构:忌讳使用散文式的结构,结构要紧凑;
视点:观点要一步到位,观点要一步到位,要毫不吝啬地铲除模糊报道主题和报道焦点的画面,不要乱糟糟地把各种细节和画面杂乱无章地堆集在一起。《华盛顿邮报》记者David Finkel在谈到新闻故事写作中的细节化和感觉化和影视化时说,记者在采访写作中,要像一个在法庭上拍摄的手持摄影机的纪录片摄影师,是把镜头对准额头上冒着汗珠的证人?还是对准那12个皱着眉头的陪审员?还是对着法庭门外那座正义之神的大理石雕像?这需要这位讲故事的记者根据读者或观众理解新闻的语境需要去作出决定;
读者:在写作上,记者要清楚地知道读者是谁,能够超越业内的行话,顺畅并有一定的节奏感,读起来不可疙疙瘩瘩地不顺畅,最好是清晰透明直截了当。另外,数字的使用要少而精(惊);
篇幅:讲故事的目的是增添读者对新闻的理解深度,决不是夸张或是增加稿件的长度。
结尾: 硬新闻通常不讲求结尾,甚至不需要结尾。记者是按照倒金字塔的结构直截了当陈述重要事实。但是,故事化的写作用细节一步步制造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期待情绪,直到最后,最后一段通常有个戏剧性的结尾,据说每年黄山都有几对男女跳崖殉情。但是,并没有多少人为他们像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自杀那样偷偷流泪。这是因为莎士比亚通过超人的讲故事手法,在故事的最后,当读者或观众已经对这对情侣产生了感情,他们的自杀一定会在读者心中产生极度的悲伤那一刻,把这个戏剧性的高潮告诉观众。如果按照新闻倒金字塔的结构,某晚报的开头是这样写的:“欧洲某家族一对男女少年自杀,警方调查结果是殉情。”这种硬新闻的报道手法与讲故事手法相比,效果可就差多了。
五、高情感场景与案例
一旦开始故事化新闻的写作,你首先遇到的问题是:写人?还是写事?是围绕时事性的话题写,那可能是一种非线性的故事。还是围绕这个人的故事写,那更多的是一种线性的、按时间顺序发展的故事。在讲故事新闻学里,人物高于主题。就像一本小说那样,小说里到处都是人的故事,新闻故事也是通过人的故事传递信息。如果人物故事构思的巧妙,可以在叙述中转换话题,而读者很可能毫无知觉地被故事中人物牵着鼻子走。此外,高情感的场景描写,而不是低情感的事实堆砌,是一篇激动人心的新闻故事所必需的。
新闻的故事化写作和报道最好是选择一个平民视角,而不是不是所谓专家学者,更不是官员视角。即使是报道重大突发性新闻,比如伊拉克战争或者是非典,最有感染力的作品不是从萨达姆或者拉姆斯菲尔德的立场报道这场战争,而是从普通的巴格达市民的眼光和感受报道战争;不是从政府官员的立场报道中国的非典,而是从北京普通市民的眼光和感受报道非典,报道在这场战争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更亲近了、热情了,还是冷漠了?平时见面连招呼都懒得打的,在非典期间,是否开始相互问候了?
在故事化新闻的采写中,要确定你采写的故事或人物是一个高情感故事?还是低情感故事?高情感故事是指那些能激发人极度情绪化反映的故事或人物。例如,一个名叫阿里的伊拉克少年,全家7口人,除了他之外,全被美军炸死了,而他自己的双臂也被炸飞了。他成了无臂少年,痛苦孤独地躺在病床上。再如,山西某医院拒绝接受非典病人、南京阻挠记者采访报道造成多人死亡的投毒案。读者在读这类报道的时候,无需你做任何铺垫,无需加任何背景或语境,仅仅需要把事实简单明快地叙述出来,就能让读者激动起来,把读者牢牢地掌握在你的手心里,读者会听从你随意把他们对事件的理解放在任何语境中。
什么是低情感故事?打开中国的主流报纸,比比皆是。请看2003年4月3日《中国青年报》头版:
.就防治非典型肺炎卫生部长张文康答记者问
. 研究部署非典型肺炎防治工作
. 城乡壁垒正悄悄瓦解
.团中央号召团员和团干部向郑培民学习
. 美军推进巴格达 伊平民死伤惨重
. 人才评判标准的扭曲
. 大兴安岭扑火进入收尾阶段
. 杭州第一时间通报突发案情
. “亚农杯”全国农民读书征文活动颁奖
. 做全国法官的表率和模范
. 助困超市
. 福建青年志愿服务有法可依
. 老办法防火“防”出火灾
.打官司竟是为索贿 露真相被判九年刑
. 广东通报非典型肺炎防治情况
. 未来气候继续变暖影响我国各个方面
. 湖南最大一起涉黑案一审宣判
. 安徽鼓励民工外出打工
上述17条报道中,除了《美军推进巴格达 伊平民死伤惨重》这条消息外,看不出那一条能一下子激发读者的情绪,让读者激动起来。
叙事报道采访中,注意寻找感性化的细节,尽量采用那些能引发读者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和味觉的细节,让读者在你的叙述中有一种感官的刺激或经历。在语言上,用干净的词句,即明白无误的语言,使用有动感的动词、视觉化的副词和形容词,多多使用趣闻轶事。
让读者在你采写的人物身上感受到情绪的刺激,而不是从记者的个人感受那里获得情绪化的反应。比如,采访治疗非典病人的医生时,记者走进医院病房的走廊,大呼:“呛死我了,这么浓烈的消毒液味道。“读者应该从医生护士那里听到这句话。记者应该采写他们对这种空气的描写:医务人员办公室里充满了呛人的消毒液味,“我们没有感觉到难闻的味道呀“,一个端着一碗热腾腾方便面的值班护士说。
日常的新闻报道,包括高情感新闻需要的是抢时间,争时效。而普通人物故事或通讯更多地需要的是与被采访者磨时间,把他(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慢慢地捉摸透,慢慢道来。与在与被采访者在一块的时候,不可放弃他的每一个动作、细节、言语。被采访者在一块的时间越久,交谈得越多,对他(她)观察得越细,越能获得各种细节。对所获得的各种细节、直接引语,要特别挑剔,只选择那些真正能让读者兴奋的趣闻轶事,新鲜的细节、惊人的直接引语。但是,有的细节可能也很有意思,但是,如果偏离了主题,应该毫不吝啬地舍弃。
在新闻故事化报道中,要采访新闻人物生活的圈子里的人,他(她)的朋友们、男友、女友、妻子儿女、父母兄弟姊妹、同学、同事等等。通过这些人,你换一个新的角度观察和了解你要报到的这个人物。通过这些人的语言和描述,你的人物会丰满起来。
贝克在《成长》中使用的是第一人称写作手法,那么在新闻报道中,如何用第一人称写人物?事实上,如果你是一个文笔娴熟、观察力细腻敏锐的老辣记者,用第一人称写通讯,不仅增加报道的可信度,而且使作品读起来有一种个性的东西,加深作品的深度和独特视角。
“我们向平民开枪”
英国《泰晤士报》(2003年3月31日)记者马克.菲兰切尼
天空泛着异样的灰黄,一阵阵灼热的风提醒我们沙尘暴即将来临……
一夜振聋发聩的枪炮射击过后,周遭的静谧显得愈发诡异。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迈向纳西里耶桥,一派可怖的景象呈现眼前:路面上横着一辆小型货车和十几辆卡车,全都布满了弹孔。有的还在燃烧,还有的已经被烧成了一堆堆变形的金属片。
在路面和路边的水沟里,我看到了12具尸体,全是伊拉克平民:一个男人的尸体还在燃烧,嘶嘶地冒着烟,胸前堆着一叠快成灰烬的钞票,看样子是他带在身边的积蓄;一个小女孩趴在路边,身上穿着漂亮的橙色和金色裙子,她还不到五岁!她的父亲倒在她身边,半个脑袋已经被炸飞;旁边的一辆被打扁了的车里,一位伊拉克妇女倒在后座,也许她是这孩子的母亲,她身上留着美军M1主战坦克压过的印迹。这并不是这些尸体中惟一的家庭,就在不远处躺着一位父亲、一具女婴和一具男婴!
这些都是为了躲避美军飞机大炮的伊拉克难民。为了活命,他们连夜逃离纳西里耶城,不幸的是,他们走上了美军把守的用于输送补给的一座桥,撞到了刚刚接到命令可以向任何移动车辆射击的美军枪口上。
我的身边就站着一位深感内疚的枪手,马特.马丁的眼睛湿润着,匆匆掩埋了那具女婴,我知道就在来海湾地区的路上,他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他抱歉地看着我:“我实在不愿意看到孩子这样被杀,可是我们没有选择。”
和马丁的悲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战友们疯狂的兴奋。瑞安.杜普雷歇斯底里地喊着:“恶心的伊拉克人,我已经开始憎恨这个国家了!等着瞧我怎么活捉个伊拉克人吧。不,不用等我活捉,我会直接杀了他们的!”
就在几天前,这些年轻的士兵还都只是些眼神清澈的乡村大男孩,他们奉命把守纳西里耶的几座桥梁,保证通向巴格达的交通枢纽顺畅无阻。原以为这是个轻松差事的他们,却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残酷,看到了伊拉克人诈降伏击给他们的战友造成的惨重伤亡。
我还清楚地记得23日那天的情景:当接到开往纳西里耶保护桥梁的命令,很多士兵都遗憾只能在战场上当个“小角色”。然而还没开进城里,先头部队遭到诈降伏击的坏消息就传来了。激战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打响。我亲眼看到一辆美军AAV两栖装甲车被炸散了架,到处都是血肉,散乱的扑克、杂志、可乐罐和沾了血的泰迪熊中间,横着一条还穿着军靴的腿……没有人受得了眼前的一切,25岁的坎贝尔.凯恩怎么也止不住牙齿上下打架:“我们不该来这儿,不该来,我们还要更多的坦克和直升机!”他身边一个更年轻的士兵则吓得呆住了,不停地重复着:“你看到那条腿了吗?看到那条腿了吗?”
我们的队伍越接近那几座桥,看到景象就越惨烈:到处是七零八落的尸体,其中有我认识的,有几天前还和我一起散步的,还有即将被升为中尉的老兵。
愤怒和伤心折磨着这些年轻的小伙子,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此之前还没有真正参加过一场战役,没见过一具真正的尸体。而现在,他们稚气的脸因为痛苦而变了形,有的在战友的怀里哭泣,有的翻开圣经默默地祈祷。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已经不再去想“保护平民”的命令,一心只想铲平伊拉克。只要一有伊拉克车辆经过,无线电中就会响起疯狂的叫喊,请求射击。24小时前这样的要求一定会被拒绝,但现在,射击被批准了。
当我们终于来到第三座桥,搭建了简易营房后,士兵们已经不相信任何伊拉克平民了。夜幕来临,两辆坦克和三辆AAV两栖装甲车被安插在桥北,所有的枪口都对准纳西里耶,命令是:可以射击任何开往美军方向的车辆。
如果那些平民徒步过桥,也许还能活命。但只要是开着车的,一律会被枪炮追着打。惊恐的车子越加速,炮火越猛烈。整整一夜,枪声响起了数次。
于是,天亮以后,我看到了那条橙色和金色的裙子,那散落一地的钞票,那些着了火的车子……
迈克.布鲁克斯是下令射击的指挥官之一,他有一个在家乡当护士的妻子,一个6岁的儿子和一对4岁的双胞胎。开战以来,他每天都写日记,但关于那对被他手下打死的婴儿,他却无法下笔。当我让他用我的卫星电话跟妻子说两句时,他拒绝了。他说:“她能从我的声音里察觉情况的。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对劲了。也许,等我有机会活着回去,会向她说起这些的。”
记者马克.菲兰切尼用第一人称描述的他亲眼看见的画面:“在路面和路边的水沟里,我看到了12具尸体,全是伊拉克平民:一个男人的尸体还在燃烧,嘶嘶地冒着烟,胸前堆着一叠快成灰烬的钞票,看样子是他带在身边的积蓄;一个小女孩趴在路边,身上穿着漂亮的橙色和金色裙子,她还不到五岁!她的父亲倒在她身边,半个脑袋已经被炸飞;旁边的一辆被打扁了的车里,一位伊拉克妇女倒在后座,也许她是这孩子的母亲,她身上留着美军M1主战坦克压过的印迹。这并不是这些尸体中惟一的家庭,就在不远处躺着一位父亲、一具女婴和一具男婴!”
在这类战地新闻报道中,不仅可以使用第一人称写作,同时,记者也不必要总是采用一种沉重的笔调叙述,让读者总是看到一种黑暗的场面,心情十分压抑. 记者在叙述过程中,有时采用一种类似罗素.贝克的幽默轻松的叙述方式,同样会产生巨大的冲击力.如《美军占领巴格达:贼获得了解放》(英国《独立报》记者Robert Fisk,刘艳译):
这是贼的节日。他们洗劫了德国使馆,把德国大使的办公桌扔到了使馆院子里。一群中年男子,戴着面纱的妇女和尖声叫喊的儿童争来抢去地穿过领事办公室,莫扎特的唱片和德文历史书从楼上的窗户中纷纷落下。我抢救出了欧盟盟旗——它正插在签证处外的一滩水里。几个小时后,斯洛伐克大使馆也遭到了破坏。
从80年代起就一直致力于保护上百万伊拉克儿童性命的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遭受了一股盗贼的洗劫,他们把崭新的复印机摞在一起,联合国关于儿童疾病、流产率以及营养方面的文件如瀑布般一泻而下,散落在地上。
美国人也许认为他们“解放”了巴格达,但成千上万的窃贼对解放一词似乎有不同理解,他们以家庭为单位,开着卡车和汽车在城市里巡逻,搜索战利品。
美国对巴格达的控制充其量只能称为微弱——这一事实在昨晚几名士兵在一起自杀性爆炸事件中身亡后表现得尤为明显,而爆炸地点就在周三推翻了萨达姆.侯赛因一座雕像的广场附近,那场推到雕像的镜头是精心导演策划出来的。
整整一天,美国军队都在同据说是来自阿拉伯地区其他国家的萨达姆拥护者进行枪战。四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海军士兵在巴格达中部地区的清真寺与之激烈交火,此前曾有传闻说萨达姆.侯赛因及其统治集团的高级官员在此逃跑,不过后来事实证明这个传闻是错的。
作为占领者,美国有责任保护在其控制地内的大使馆以及联合国办事处,然而昨天它的军队看着盗贼们运送一车桌椅出了德国使馆前门而无动于衷,并扬长而去。
这是耻辱,是一种顽疾,是盗窃癖的一种表现形式,而美国军队却高兴地对此熟视无睹。在城市的一个路口,我看到美国海军陆战队的狙击手站在高楼楼顶,扫视下面的街道,提防潜在的自杀性爆炸者,然而就在下面的大路上,一队盗贼堵塞了交通——有两名盗贼正开着偷来的双层汽车,里面塞满了冰箱。
我观察到,整户整户的家庭顺着底格里斯河沿岸抄家,被抄者有易卜拉辛.哈桑,萨达姆的半个兄弟同时也是前内务部长,前国防部长,萨达姆最亲近的一名安全顾问萨顿.夏科尔、阿里.侯赛因.马吉德——他因对库尔德人使用毒气而被称作“化学阿里”,上周于巴士拉被杀,以及萨达姆的私人秘书阿贝德.莫德。盗贼们都是驾着卡车、货柜车、大巴甚至是营养不良的驴拉板车而来,再把这些人豪宅里的值钱货席卷而去。
这也提供了一睹社会复兴党高级成员在装潢方面孜孜以求且令人瞠目的品味:廉价的粉红色沙发和精心修饰的椅子,塑料手推餐车以及价值连城的伊朗地毯,重得要三个肌肉发达的小偷才能扛得动。在前内务部长那已遭破坏的住宅外,一名胖胖的男子戴着一顶偷来的高帽正在向人炫耀,活像狄更斯笔下的人物,他正在疏导造成交通堵塞的盗贼。
在底格里斯河上的萨达姆桥上,一名窃贼把他那满载偷来物品的车开得飞快,一头撞上了中间的混凝土堆,做了轮下之鬼。
盗贼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规定。一旦有盗贼把他的手搭在了椅子、吊灯或是门框之上,那这件东西就是他的了。我看到没有人为此争吵或是拳脚相向。德国大使馆的几十名盗贼就是这样沉默地干着,还有一些小孩在一旁帮忙。妻子指出她们想要的家具,丈夫就把家具搬下楼,而小孩就被利用起来开门,拆下灯饰,这是在联合国办事处。更有甚者站在大使的办公桌上卸掉了天花板上的一个灯泡。
在萨达姆桥的另一边,还能看到更为离奇的一幕。一辆装着椅子的卡车上还有两条白色的猎狗,这两条猎狗曾为萨达姆的儿子库赛所有,现在却被两条白绳拴在车上,留下一路犬吠。穿过城市,我还看到萨达姆的四匹马,包括在某些总统肖像中曾经出现的白色牡马,也被装上了拖车。塔里克.阿齐兹的别墅也遭洗劫,包括他图书馆里的藏书。
城里的每个政府部门都被抢去了文件、电脑、参考书、家具以及汽车。对所有这一切,美国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际上是做特别声明,他们无意阻碍这些财产的“解放”。很难有人道德观念会强烈到要去保护萨达姆党羽的战利品,但假如国家财产遭到如此彻底的掠夺之后,美国所谓的“新伊拉克”政府还怎么进行运转?昨天我在赫拉公路上看到一个谷粮仓及其加工厂场主命令他自己的武装民兵对企图偷他车的窃贼开枪,对这样的一幕,我们又该作何解释?这种以武力拼死力保巴格达最低面包供应的行为就被100米外美军第三步兵师的8名士兵尽收眼底,但他们只是坐在他们的坦克上,什么也没做。而遭洗劫的联合国办事处也就在美军海战部队一个检查站的200米处。
美国的“解放”部队已经呈现出占领部队的趋势。我观察到成百上千的伊拉克平民昨天早上排着队穿过道拉的一座汽车高速公路时,美军士兵命令每名平民拉高自己的衬衣,放低自己的裤子——在其他平民的前面,包括妇女——以此证明它们不是自杀性爆炸者。
在早晨巴格达的一场枪战中,一名美国海军狙击手在一所豪宅门前射伤了3名平民,包括一个小女孩,她在一辆车里没能停下来——然后又射死了一名走出阳台想要了解子弹来自何方的男子。几分钟之内,这名狙击手还杀死了另一名开车司机,还伤及到车里的两名乘客,包括一名年轻妇女。屠杀发生时,英国电视四频道的一个工作小组正在现场。
同时,在道拉的郊区,伊拉克平民的尸体——其中许多都是在本周早些时候被美军打死的——在他们还在冒烟的汽车里渐渐腐烂。而昨天还仅仅是巴格达“解放”日的第二天。
对故事现场的描写可能是叙事新闻作品中最难的部分。优秀的现场描写读起来应该是鲜活的,清新的,有声有色,令人耳目一新。现场描写包括:自然景物、光线、气候、温度、空气、气味。请看路透社两个战地记者在伊拉克战争中从伊拉克南部战场采写的报道《伊拉克大漠横尸》(罗倩译)
路透社伊拉克南部电已烧焦的伊拉克尸体在完全烧烂的卡车中冒着烟。黑烟笼罩着美军部队和伊拉克士兵交战后昏天黑地的城市。年轻人笑迎英军坦克,然后对着他们的背影嘲笑。
路透社记者在伊拉克南部----有的作为美军的从军记者,有的独立行动--关注这场以颠覆萨达姆政权为目的战争,这场伴随美军向巴格达挺进和争夺重要城市的激战的蔓延在星期天展开的战争。在巴格达以南仅100英里的神圣的纳杰弗城外的沙漠中,记者路可穿过了一片散乱地躺着伊拉克尸体和焚烧城废铁的车辆的荒野,这里刚刚进行过自卫队绝望地试图阻拦美军挺进的七个小时的战争。
一些车子始终在冒烟。一辆毁坏的轿车倒在路边尘土中,烧焦了的肋骨是其中已熔化的三具尸体唯一可以辨认的部分。
“这甚至称不上是公平的战斗。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投降算了。”937工兵部队司令员马克说,“你在家踢足球的时候,3比2是一个公平的比分,但现在这比119比0还多了。”
美军向记者展示了一个据称伊拉克自卫队员用过的猫耳洞。那个曾住在这里的士兵靠一张又脏又臭的毯子读过沙漠中的寒夜,用一塑料袋生肉做食物。
当他逃走时,留下了一张他的两个孩子的照片。
那杰夫东南,路透社通讯员思恩看到爆炸和那时里亚上空大团的烟,那是一个在战略上有重要地位的城市,美军曾在此奋战以夺取供他们向巴格达挺进的桥梁。
“看上去像炮轰,也可能是空袭。”跟随美海军第一分队的马格说。
在东南部城市澳沙--伊拉克唯一的深水港,美英部队用飞机和坦克赶走了至少120支伊拉克共和卫队。
路透社通讯员阿迪说英国鹄式喷气飞机已在此城市投放了500磅炸弹,使圆柱状的团团黑烟在空气中盘旋。轰炸结束后,可以看到一些伊拉克人举着白旗投降。
夜幕降临时美军士兵仍在用机枪、大炮和迫击枪开火,妄图将另一支伊拉克部队赶出藏匿所。
市民涌出澳沙和巴士拉。在巴士拉南部的路透社通讯员罗斯,看到几十辆卡车和砸扁的轿车通过,里面塞满了家用物品。
机枪和大炮在他们身后轰鸣。
“炮火在购物中心、在街上……太可怕了!”一名24岁巴士拉南部国营石油公司的工程师说。
“我们不想让美国人来这儿。这是伊拉克。”
路边一群伊拉克男孩朝着驶来的英军坦克和卡车微笑、挥手。
而一旦他们驶过,车辙扬起一片灰尘和沙砾,男孩们的微笑就变成紧皱的眉头。
“我们不想让他们来这儿,”17岁的夫得愤怒地看着巴格达升起的大团灰烟说。
他从裤带里拉出一张纸,将它展开,举起一幅萨达姆的图像,这位伊拉克领袖面带微笑地坐在王位上。
“萨达姆是我们的领袖,”他挑衅地说,“萨达姆是好人。”
即使去采写一个丑陋的人物、残暴的人、或是卑鄙吝啬的小人,你只要用心采访观察,细节真实,引语精彩,你只是作为观察者,通过事实的选择,在旁尽量客观描述,读者自然会在你提供的事实和细节中对这个人物的性格和特点作出自己的判断。
最后要强调的是,在新闻故事的写作中,记者与读者有一种契约:任何故事都是真实的,不是虚构的;读者看到的是记者用故事化手法认真、诚实再现出来的现实。